血祭大江
前言 55 年前的今天,我们这块饱经蹂躏的古老大地上,曾经历了一场空前 规模的战争洗礼。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与国民党军携手合作, 在人民群众的支援、帮助下,深入华北、华东等日军占领区,广泛开辟抗日 根据地,从战略上牵制日军,从而支援了国民党正面战场作战。在八路军、 新四军的战略策应下,承担正面战场作战任务的国民党军倾其主力,以百万 之师与四十万侵华日军展开了空前悲壮的浴血厮杀。尸山血海、忠勇无畏, 使日军太阳旗失去了炫日的光芒,雪亮的战刀钝锉于长江两岸青山碧水间。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流逝的岁月早已荡去了那场战争的烟云。但青山 幽谷、大江两岸,仍然时时传出力竭声嘶的 “冲啊 !” “杀啊 ! ”的叫喊声, 那是早已献出了生命的亡灵们仍在做着你死我活的较量。也许他们还想拼出 个高低胜负,也许他们仍沉浸在驰骋疆场的英雄梦里。可这世界,却早已发 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个极偶然的机会,我涉足到这段浸透鲜血、与二战中任何一次大战 相比都不逊色的悲壮史河中。激动、好奇使我想探知这场融政治、军事、外 交于一体的中日两军最大规模的战役,想揭开这其间错综复杂的全方位较量 的矛盾内幕。我一陷就是两年,且颇有一发而不可收之感。 寒来暑往,两载匆匆。研究愈深入,触角愈伸展,竟觉兴味愈浓厚。 只是在品味这陈年佳酿时,一丝苦涩、困惑也伴随而来。这并非来自这段历 史的悲壮、惨烈,而是封裹这段历史的厚厚的尘埃。 武汉会战,究竟有多少人知晓?又有几人研究呢?一些军界朋友聚首, 其中不乏硕士、学士,研究军史者亦有之,且侃起天下大事,几无他人置喙 之机。偶然问及: “兄等可知武汉会战?”众多摇头,偶有知者也多为皮毛 之解,这使我先吃一惊,不胜感叹! 几日前,一就读国内名牌大学历史系学子来访。原以为历史、战史相 通,旧话重提。 竟是愕然摇头,且反唇曰: “战争史是你们军人的话题,很少涉猎 。” 对此,我并不太惊奇,只是失望与疑窦陡然大增。为此,专门走访了几个研 究历史的文人儒士,再问: “武汉会战该作何评价?”文人到底含蓄,答曰: “作用甚大,但具体不详 。 ”失望中百思难解,疑惑中心境难平。 武汉会战,是中日间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虽说斯大林格勒战役以苏 联胜利而扬名,但武汉会战于扭转中国抗战形势,意义同样不可低估。 中国人常爱说: “胜固可喜,败亦欣然 ” 。然武汉之败 (事实上,某些 方面可以胜作结论 ) ,却没能 “欣然”起来。长期以来,专家们对这场大战 似乎贬大大多于褒,直至被打入冷宫,任由尘埃封埋,这很让人惋惜。 我无意为这段历史争些什么,这也绝非我所能为。只是当我踏上故地, 看着人们站在早已被踏平、生长着茂盛野草的坟前,或听到那些侥幸能拾到 一顶充满锈渍的钢盔及风雨锈蚀的枪械的幸运者发出的好奇问询声,我总感 到该揭开这段不该是秘密的秘密。 尤其从那些昔日曾征战此地的老军人,或他们的后人表情复杂的脸上, 我更感到了一阵阵的冲动,一种想要揭开这段秘密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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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开始了对这段历史的 “血祭 ”。 第一章 千里哀兵 溃途中,程潜谆谆告诫薛岳 1938 年六七月间的一个傍晚,燃烧了一天的太阳垂挂在西边的地平线 上,落日的余晖烧红了辽阔的豫西大地。静谧的原野、青翠的山岗、宁静的 河流,构成了一幅秀美的田园风光景色。 转眼间,一阵车鸣马嘶、轰轰隆隆,这一中原美景被打破了。公路上、 田野里、山坡上,到处是一队队、一坨坨黄呼呼、灰扑扑的军队,蜿蜒地迎 着太阳,向西退去。这是一支一眼望去恒知吃了败仗的队伍,没了队形,没 了生气,搭拉胸前的脑袋像是沉重得抬不起来,往日那种纠纠威武的劲头早 已没了踪影。枪在他们手中似乎也成了一种多余的负担,背着的、扛着的、 挎着的,姿态各异。褴褛不整的军装上满是泥土、血渍,使沉闷中更显出万 般疲惫。往来车辆卷起的尘土吞没了三三两两的兵士。却没人躲闪,只是麻 木地向前挪动着。整个队伍中弥漫着一股令人沮丧的沉沉死气。豫西广袤的 大平原上,到处都涌动着这股溃败的潮水。 一辆沾满泥土的德制吉普车,在简易的土质公路上颠簸着。车后座上, 国民党第一战区一兵团总司令薛岳将军蜷缩在车的一侧,呆呆地望着车外潮 水般滚动的溃兵,心里苦涩,颇不是滋味。初夏的夕阳下,被落日染成一片 片金黄的平原在他眼底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背景,并未给他那颗伤痛的心以多 少慰藉。 车子缓缓地行进着,薛岳仍是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一旁的副官有 些坐不住了。 今天一上路,薛岳情绪就极低,副官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可一时也找 不到适当的话来排解他那颗被痛苦、愤懑紧紧缠绕着的心。现在,见薛岳还 是打不起精神,副官憋不住了。
司令,豫西的千里平原也是蛮美的啊。这儿虽比不上咱们广东山水秀 丽,可平坦开阔,一眼望不到头,倒是很有一些壮美的味道 。 ”沉默。
常听人说河南十年九荒,真让人弄不明白,这么平坦肥沃的土地为什 么不是一片富裕的粮仓?”还是沉默。 副官有些着急起来。以往薛岳可不是这样。别看打起仗来他凶得像只 恶虎,谁要是出丁点儿差错,他很不得吃了你。一可一旦闲下来,他总是谈 笑风趣,甚至有时还操着他那口广东官话,捉弄起副官和身边的卫兵。广东 元老陈济棠为此曾送给他一个恰如其份的绰号; “老虎仔 ” 。既有虎之威猛, 又有雏虎之欢快活泼。可今天他却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副官知道这与他一天 前拜会一战区长官程潜有关。 当时薛岳正率部西撤,闻知程潜就在路旁 2 里外的李镇,薛岳一刻也 没犹豫,当即吩咐司机拐了过去。 薛岳和程潜平素交往不多。程潜是国民党军中元老,同盟会老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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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历甚至在蒋介石之上。公开场合,蒋介石一口一个 “颂公” (程潜字颂云 ), 使程潜在国民党军中拥有特殊的地位。更绝的是,程潜这个前清的秀才不仅 文采过人,而且在日本学过军事,任过孙中山的陆军次长,大本营军政部长 等显职,是国民党军内赫赫有名的战将。这一切都深得薛岳仰重。而程潜也 以开明人士自诩,很欣赏薛岳的年轻千练,尤其是他那股颇有雄心和胆略的 虎劲。所以两人虽是初次合作,关系却十分融洽。 见薛岳憎绪不高,门头走进长官邸,程潜心里明白了几分。看来薛伯 陵还没从兰封会战的阴影中解脱出来。嗯,年轻人是该有这股认真劲。
这不是伯陵吗?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是不是又想来占一卦?” 程潜轻松地跟薛岳打着哈哈。此刻薛岳却没这份心思,叹了口气,精神颓然 地说道: “得了吧,颂公。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 里悠哉悠哉的 。”
怎么, 分开设几天就信不过我了。昨天我掐指一算,料定你今天要到这里,所以在 这儿安下大营,恭候你的光临 。”
颂公,你要真有这本事,当初早些把桂永 清请走,我们何至于有今天 。 ”一句话,使两人都陷入沉静中。侍卫兵放好 茶碟退出后,程潜站起身踱了两步,开口说道: “说实话,伯陵,我还是有 些放不下这些部队啊!长官部马上就要迁到洛阳去了,可你们今后的任务上 面至今没明确。部队现在怎么样 。”
部队倒没什么。估计一两个月就能进驻 洛阳外围。只是我心里憋得慌。这口恶气出不来。一个老鼠坏一锅汤,你说 委员长带什么人来不好,偏偏带了个桂永清来,提不起的软货。要不是他丢 了兰封,我……”见薛岳又提起桂永清,程潜伸手止住了他,神情严肃地开 口说道: “伯陵,我比你在军营里多滚了几年,你记住我一句话:桂永清的 事儿今后绝不要再提。凡是碰到像桂永清这样的 ‘太保部队 ’ ,你自己多长 个心眼就是 。 ”见薛岳低头不语,程潜摇摇头。从心里说,他很怕薛岳被这 次意外的打击压得抬不起头来。
算了吧,不谈这些,老弟,人要拿得起,更要放得下。指挥老蒋的部 队更要有这股劲,以后你会明白的。这次豫东会战的失利我也深感痛惜,错 过这样的机会我一辈子都会觉得遗憾 。 ”程潜想了想,从上衣袋里掏出一封 信递给薛岳,说道: “你看看这个,来了有几天啦。当时你正忙着对付土肥 原。我也没打搅你 。 ”薛岳接过信,展开来一看,是蒋介石 5 月 28 日致程潜 的一封密函。蒋介石龙飞凤舞的每个字在薛岳眼前掠过,像根皮鞭似地抽在 他心里。薛岳的心一阵阵抽紧,仿佛看到了蒋介石怒气冲冲的面孔。连日来 的郁闷不乐转而成了一阵痛苦,一种耻辱,一腔因屈辱不乎升腾而起的怒火。 信尾的那句话更是激得他周身热血沸腾:此次兰封会战,我 15 万精锐之师 竟未能歼灭被围困之土肥原师团近 2 万人,在战争史上亦为一千古笑柄。 而薛岳恰是这场会战的前敌总司令。 薛岳脸上急骤变化的神情没逃过程潜的眼睛。他十分理解地走过来, 再次拍拍薛岳的肩头,言辞恳切地说道: “伯陵,过去的事就像一阵风,刮 过去也就算了。来日方长。 记住:大辱安能忍,此仇永勿忘。你还年轻,你还有洗雪耻辱的那一 天 。 ”薛岳良久无言,心中充满苦涩。但一丝隐隐的冲动也似火山里的岩浆 在不停地涌动。 他站起身握着程潜的手,咬着牙,用劲地点了点头,站起身行了个标 准的军礼,转身走出了程潜简陋的长官部。
他妈的。这公平吗?”一直闷坐着的薛岳一声吼,把身旁的副官吓了


